微凉 (第一章 节一)

    曼君还没踏进门,闻见糯米香,便晓得二楼董先生家的张妈又在做八宝饭了。
    糯米香味是带点温暖的,越发衬着上海今天突然的凉意。上海的季节更替总是一天里边完成的,昨天曼君去永安公司的时候还热得差点中暑,今天过去隔壁王家打麻将时却是要加一件披肩才能出门了。曼君今天的手实在是有点背的,所以晚饭后才过去王家,也就打了两圈,便推说天一热一冷感冒了,让王太太和她的两个教友三缺了一。好在她们三个本来也是想着去对面极斯斐尔路那家布店去看看新到的料作,便也高兴地让阿三收了麻将台,三人一径就往布店去了。
    其实自从廖德昌走后,曼君就一直输多赢少,廖德昌留给她的钱,也算不少,但也经不起这样天天输的,况且这一年里物价是一直在涨,钱怎么也是显得有些紧张了。廖德昌在南京已经呆了快五个月了,他不回来,曼君就拿不到钱。但他好象的确是没有回来的意思,别说曼君这里,就是北四川路廖宅那里,廖德昌那歪瓜裂枣的大太太、牙尖嘴利的二太太还有两个游手好闲、油头粉面的活宝儿子也都伸长着头颈等着廖德昌回上海。廖德昌去南京之前说过要趁共产党打过长江之前去香港,或者更有可能这次就跟着老头子去台湾。曼君看他在南京一呆那么多时候,而且家里也不顾了,便猜着廖德昌是真的要走后一条路了。
    没做廖德昌的外房之前,曼君就听说过这位上海滩鼎鼎有名的茶叶大王的。当年廖德昌父亲的“一香茶庄”不过是二马路上一间普通茶叶店,全是当时还是毛头小子的廖德昌脑筋活络,凭关系认识了黄帮的重头人物,从此“一香茶庄”的生意便奇迹般飞黄腾达起来,到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已经在上海有好几家分店。廖德昌是有点手段的人,黄帮、青帮、日本人、国民党,反正谁当了上海的道,他总有办法接近,让自家的茶叶生意不管时局如何惨淡都红红火火;廖德昌也是最懂得官商关系的人,他从不和当政太接近,明哲保身。他最清楚在上海做生意如果太依赖当权,或者干脆自己掉进政坛了,自己那点产业也就变成国家的了。
    曼君是在一次自己本不愿意去的舞会上认识廖德昌的,后来也就成了他的人。廖家那两个女人自然不愿意再有个三姨太,而曼君也并不介意做外室,本来想想也是,外室衣食无忧,自由自在,又用不着天天在一个屋檐底下勾心斗角,有啥不开心,除了没有名份。曼君是更不在乎名份二字的。

 

 
 
   

    不过共产党打过来了,曼君是隐约开始感到名份倒底是重要的。廖德昌说共产党“共产共妻”,要是他们掌权了,就算自己再长袖善舞,也是没生路的。人家都去了香港,可他最讨厌香港那种湿热,广东人那种散着臭湿味的鸟语他听了是要厥倒的,广东人还吃猴脑,还吃龙虱,什么龙虱,其实就是蟑螂。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去香港的。他知道老头子已经把南京国库里的黄金运去台湾了,他对曼君说,什么时候老头子的船上也不在乎多放几条私人的“大黄鱼”,再多搭几个人。曼君就思量着这“几个人”里是不是包括自己,然后自己也吃吃地笑自己傻。
    曼君也是想好的,反正这世界上也没几个人知道自己和廖德昌的关系,就算共产党过来也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她眼前最苦恼的事是钱。廖德昌要是真的走了,曼君必须要有足够的钱活下来。按照现在的物价,现在曼君手里的钱大概连熬到年底都是吃紧的,当初廖德昌倒是给过自己一条金条,不过也就这一条了,还好一直藏着没舍得用,实在不行,倒是可以拿出来应急的,但是金条也不是用不完的。
    曼君住在善德里最弄底的那条横弄堂最里面58号的三楼,当初廖德昌倒是有钱给曼君买套洋房,但是那样太显眼,曼君也不习惯,所以就买了这新式里弄的一层三间,设施是不错的,也隐蔽,少了很多流言蜚语。弄堂底的围墙外的马路上起了一阵风,风卷起梧桐树叶一阵拖了长音的“刷”的声音,曼君下意识紧了紧披肩的纽扣,快步踏进58号。
    灶披间里的台面上一字排开八九个碗,碗里是蜜枣、核桃仁、豆沙、瓜子仁之类,煤气灶上无疑蒸的是糯米,蒸汽朝灶上方的小窗里钻着出去,嘶嘶的,很暖意的样子。张妈在水斗边不知在洗着什么。董先生一家是老早就从宁波过来上海做生意的,几十年的老上海了,不常见他们家吃臭冬瓜之类的,倒是经常做八宝饭酒酿圆子之类的上海点心吃。董家的张妈是最会做八宝饭的,家里的两个小孩便是三天两头要嚷着吃八宝饭,曼君搬进58号后已经数不清楚楼下做过多少次八宝饭了,灶披间里这情景也是熟稔得不行的。
    张妈回转身,看见曼君,便笑道:三小姐侬转来啦?曼君也不知道这“三小姐”的称呼是怎么来的,反正是到了58号才有的。她笑着应道:是呀。张妈侬又了了做八宝饭啊?张妈拿起一颗蜜枣说:是格呀,两个小少爷念了多日了。三小姐来吃粒蜜枣。曼君笑笑摇头说不要。张妈放下蜜枣,叹了一口气:还是不要吃好了,这蜜枣越来越不灵了,干瘪得来,还那么贵,太太也讲现在这些东西也只好骗骗小孩子的。曼君没说什么,又想着自己可能的境遇。她侧了侧身,说:张妈,我上去了。
    张妈应了一声,却又突然叫住了曼君:今朝下半日有个男的来寻侬,侬不了了屋里,他等了一会儿就走了,也没刚啥。曼君第一反应是廖德昌,可是董家都是认识廖德昌的。但她还是问张妈:啥人?啊是廖先生?张妈说:不是。廖先生我还会不认得啊。是个蛮年轻的,看上去最多三十岁了,穿的么也一般性。曼君摇了摇头,是说不知道的样子。张妈说:格倒怪了,伊刚侬晓得伊是啥人格。曼君从小到大,身边称得上男人的也就廖德昌这一个,所以根本是用不着努力去搜索一个男性故知的。她对张妈笑笑说:算了,肯定是寻错人了。张妈肯定说:不会伐?伊问我吴小姐了了伐,伊晓得侬姓吴格。曼君怔了一下,而后又笑道:姓吴的人也交关来。我上去了,谢谢张妈哦。
    黄铜的门把手冷得电了曼君一下,曼君急忙缩手,她到底是很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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