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May 8th, 2005 Sunday    WEATHER: 26 °C  

    十年

    “喏,就是坐在痰盂罐上唱邓丽君歌的那个咯。”
    七十年代末,外婆总是向亲朋好友街坊邻居这样说,以此区分哥哥和我。那时,我约莫三、四岁的光景,却能一字不漏地唱齐家里五六盘磁带上所有邓丽君的歌──最好的发挥真的是在被安置在痰盂罐上拉大便时。
    在那个岁月里,“香港”两字之于外婆,是外币对换券和丰富食品,之于妈妈和阿姨是新潮时装,之于爸爸和哥哥是漂亮邮票,之于我,是乐高。而“香港”二字之于我们全家所有人,则有一个代名词──邓丽君。
    因着有众多香港亲眷的缘故,我家算是打倒“四人帮”以后上海第一批接受邓丽君的家庭之一。从我懂事开始,我就知道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那台香港带回来的四喇叭三洋录音机,最好听的东西,是那几盘从香港亲眷那里翻录来的TDK的磁带,那里面,有个叫邓丽君女人,和她甜美至极的歌声。现在想来,邓丽君是我人生关于音乐的启蒙,以及,对于一个男孩的关于性的初识。
    这个城市,这个国家的十亿人民在七十年代末得到重新发育的时刻,都可算是从邓丽君身上得到这两样东西的启蒙的。那是一种带了偷窥和犯罪感的奢华享受,所以后来有了“白天听老邓,晚上听小邓”的民间顺口溜,表面上是阶级斗争、“西风压倒东风”的意思,其实说白了上下两句都是对新生活的渴望,那种渴望在当时,最易得最切身的榜样是香港,以及“香港的邓丽君”。

 

 
 
        然而,邓丽君是台湾人,虽然她是十亿中国人最喜爱的歌手,但20年里,中国的电台从来没有公开播放过她的歌,连她的名字都不可以提。20年里,“靡靡之音”这个成语,在中国突然极度缩小语意范围,仅特指邓丽君的歌。20年里,人们口耳相传,邓丽君原来是国民党女特务,用她的歌声来瓦解干部群众的斗志…… 1984年,在一片“清除精神污染”的口号声中,家人把保存了多年、视如珍宝的那几盘TDK磁带放入录音机,万分不舍地按下了那触目的红色的键,我记得我那时浑身都有点发抖,像被夺去了最珍爱的玩具那样,在我十岁的心灵上,第一次刻下了“政治”两字的威严。
    后来的十年,邓丽君的名字被淡忘了——有意或无意的,总之是被淡忘了。1995年5月的一天,翻看报纸,在一个不被注意的角落里,有一条极短的新闻,大意是,著名歌星邓丽君因哮喘病发作于5月8日在泰国清迈突然去世。我把那条新闻看了好几遍,尤其是“哮喘病”那三个字。
    哮喘病是随行了我一生的梦魇,从降生开始,我无数次因为它夜半被送进医院;因为它,我和死神多次近在咫尺;因为它,我的学生手册上记载,光小学一年级一个学期就病假88天;因为它,家庭举债度日;因为它,我最终放弃了很多理想,因此改变了我的人生道路…… 医生对家人说,哮喘病无法断根,让他去学游泳或者唱歌吧,有帮助在“长发头”里断根。两样都是苦差事,因为哮喘病已经折磨得我够苦,家人不忍心再让我受罪,所以纵容我,我最终一事无成。后来我发现,洛加尼斯、郑秀文、谢霆峰…… 太多游泳唱歌的人有哮喘病,所以庆喜当初没有误听庸医的话。然而,邓丽君也死于哮喘病,到底让我唏嘘不已,这唏嘘里,多是同病相怜的慨叹。
    1995年,中国人心目中曾经的天堂——香港,经历了殖民地时期最后一次辉煌。在流行音乐上,“豁达”音乐革命撑起了整个九十年代的顶峰。多少带点邓丽君后来人的姿态,有了王菲的《菲靡靡之音》。在大陆,北京的摇滚乐队,以阳刚的声音,唱出了《夜色》,发行了致敬专辑《告别的摇滚》。
    到今天,2005年5月8日,又是整10年过去了。邓丽君不再是政治禁忌,所谓的“国民党特务”也彻底翻案,我们终于知道,当年她其实是如此渴望站在十亿人面前唱歌,甚至因此被当局利用,被迫背上了沉重的政治枷锁。
    误解,最终会被历史洗刷,只是,今天,在上帝赐给中国人最优美的声音被我们暴殄天物而离去整10年之际,我们愧疚地发现,我们仍然愧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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