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Sept. 8, 2005 Thursday    WEATHER: Clear 27°C  

    愿岁月静好

    1943年的冬日黄昏,上海静安寺路赫德路转角的爱丁顿公寓,六楼之上的阳台,上海女人凭栏而立,看着胭脂红色的元宵的月亮升起。“这是乱世。”那时,她这样想。
    1995年9月初的一天,洛杉矶的某套公寓里,上海女人拼尽她生命最后的力气睁眼望一望窗外美国西海岸天使城的天,就和50年前中国东方巴黎的一样蓝,只是她知道将并无中秋的圆月了,即使有的话也不会是上海那胭脂色的。57年前,上海女人就是这样生着重病,从也是这样的窗子里奋力爬出去,逃出了麦根路她生父和继母阴森的家,从此的传奇一生上海女人自己写就。她阖上眼,放心地让上帝带她走,传奇如何精彩都要告一段落。“这是乱世。” 最后的思想如瞳孔中最后的影像在上海女人心中永远驻留。
    1995年9月8日,中秋前日,近乎以清教徒方式遁世的上海女人冰冷的躯体,终被邻居发现。这位传奇女子的终点,欠中秋的圆满,如她最终未见天日的自传小说《小团圆》,如她的一生。谁教上海女人,生在乱世。

    1995年,我终于适应下了人生第一个起伏,生活很平静,平静到甚至有点无聊,但我只当它乱世过着。惟其是乱世,才舍得毫不吝惜地花钱,今日不知明日事,挥霍刚开始工作时那份温饱都不能满足的工资。我经常去南京西路常德路转角一家叫“娱乐新干线”的唱片店,经常去,其实是每周都去,因为在那一个资讯还不发达的年份,这家店几乎是全上海唯一一家有卖最快最好的进口唱片的地方,每一张标价132元。但花这么多钱买一张塑料片多少会有些罪恶感,每当捧着唱片出店门,都会不由自主地看一眼对面马路的那幢大楼,然后迅速垂下眼,带着落荒的心态逃开,去愚园路另一边的电车场外坐20路电车。

 

 
 
        逃开那大楼,是因为总觉得它即刻要倾下来一样。可于我,那大楼又是向往的。在满是方方正正被阉割了个性的火柴盒森林之间,竟也有这样富于art deco情趣的异物。下面五六楼对称着平淡着,到了最高一层突然两边一收,只留下各一套房间,成了一个钝尖,老成而又犀利。阳台是长长的,长如50年的光阴和世事都可以从上面从容走过。阳台穿过每一个窗口之下,到了两侧,转出一个迤俪的圆弧,遁到看不见的深处去了。外墙显然是破败的,颜色如上了年纪有细碎裂纹的象牙,老人眼白污浊的米黄,不过看得出,曾经那象牙色该是很纯正的。中间直插插却是突兀的棕色装饰,间中隔着小窗,里面想是楼梯通道。咖啡和象牙一配,倒真象了一块可可蛋糕,廉价但美味。
    那大楼于我的确是有些奇怪的,虽然几乎每周相见,但我从没想过走过马路,去看个究竟。那时大楼下面有家店,挂着硕大的“音响商店”的招牌,我以为也是唱片店,有次就准备过马路去看。才在横道线上就望见不过是家卖电视机的,且黑黑旧旧貌似旧货调剂品商店,当下掉转头走了。那是我那一年离那大楼最近的一次。

    五十年多年前的冬夜,上海女人由爱丁顿公寓六楼乘电梯下来,去买臭豆腐,她和她最亲近的姑姑爱吃之物。吃完臭豆腐,她必要开了水龙头洗手,若是又开错了热水龙头,也必会有一种空洞而凄怆的轰隆隆之声从九泉之下发出来。临睡前她也必要站在阳台上望一望这城,楼下是电车场,上海第一条有轨电车(即今天的20路电车),早晨“克林,克赖,克赖,克赖”地从这里出发,半夜又“克林,克赖,克赖,克赖”地到这里归巢,在月光下,睡着的有轨电车翻着白肚皮。往西看是看得见百乐门那尖型刁钻样子的,霓虹满溢,夜空上便有一条条各色的油彩。乱世之间的歌舞升平,爱丁顿公寓的六楼之上每夜都能清楚看到。

    很久之后,我于无聊之中想胡诌一篇发生于四十年代上海的风月故事,需要一条马路解放前的路名,我查了些资料,没找到我要的东西,却意外地发现,南京西路解放前叫“静安寺路”,常德路则是“赫德路”,而这个转角上的常德路195号常德公寓,解放前是赫德路192号,名叫“爱丁顿公寓”。那个资料附有常德公寓的照片,我惊讶地发现,我其实认识它好几年了。
    那时侯我早已不再去“娱乐新干线”了,唱片不再是稀罕之物,“娱乐新干线”也只卖质次价高的国产VCD和DVD。那个周末,我回到那个路口,第一次确确实实站在那幢大楼楼下,近距离伸手可及地看着它。外墙重新粉过了,刷了油漆的象牙一样。大门改成了新村里随处可见的那种难看的绿色铁门,里面的门厅可以看见停放着横七竖八的自行车,地上满是小广告的尸横遍野,想是住户从信箱里掏出来,恼怒而又无奈地弃在地上的。门楣之右有一块哑色的铜匾,刻着“市级保护建筑”的字样,但却找不到任何指明大楼是上海女人故居的证据。我抬头想仰望六楼之上的阳台,突然一阵强烈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我再次落荒逃离这个路口,真是乱世。
    不过好歹因着这块斑驳的铜牌,爱丁顿公寓才在这城市疯狂失控的工业化进程中保留了下来。静安寺香火繁盛翻造多次,佛祖金身一年厚似一年。公寓背后是气派的市内航站楼,航站楼后复又建起了上海最顶极的奢侈品商场久光。久光下又开了中国大陆第一家Burger King,如果上海女人能在汉堡王开张当日回到她的六楼阳台,必能目睹开幕盛况,也绝对会让她瞠目结舌。在爱丁顿公寓最著名的住户去世整十年的2005年,爱丁顿周围已经没有一幢与它同龄的楼房与其一起安渡晚年,街对面原来上海房产大亨程霖生的花园公馆早已被改造成公安局,不是一个阶级的,虽然程公馆门口如今也开了艳俗的酒吧和餐馆。久光旁的老房子(原来是个门诊部似乎)今年也被推除,这样,数十年隐在背后的爱丁顿向西面就被赤裸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是逃生铁梯和凌乱的过道搭建,正面是一袭华丽的袍,背面是生活的虱子。

    有时我站在常德公寓对面,看着六楼的某个窗户,想从它后面果真就诞生了一部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杰出的女性小说,这样的事实,真实到甚至让人不寒而栗,就更不敢多想那后面,曾经有过的爱情。胡兰成第一次拿着苏青给他的地址、怀着忐忑的心情来这里拜访上海女人,却是不见。然而其实在爱丁顿,上海女人对他却已是“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又或者“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间里有金沙金粉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1944年,爱丁顿见证了一场乱世下的秘密的爱情。1947年,爱丁顿又目睹了劳燕双飞,亦是在爱丁顿,上海女人对胡兰成说出了“我已经不爱你了,而你是早已经不爱我的”,或者“我将只是萎谢了”,和这些话封在一起寄给胡兰成的,却是全数上海女人写剧本赚来的钱,用以接济乱世逃亡中的旧日夫君。上海女人在胡兰成嘴里是“怎么可以这么高”,然而最孤高的心却偏化在最低处。胡兰成是汉奸没错,胡兰成是陈世美也没错,但要怪,还是怪上海女人那太过看清世俗的眼吧,太清醒的灵魂,往往反而最易被世俗纷扰所迷。

    2004年某段时间,胡兰成的书突然在大陆大行其道,每星期去季风书园,新书架上必又有胡兰成的书印付上市。有一次我在季风,偷听到旁边两个穿着非常体面、气质非常海外的男人拿着《今生今世》时的谈话:“胡兰成可是汉奸啊,没想到他的书也能出版。”“嗯,他不是就是张爱玲的老公吗?陈世美一个耶。”这一阵热,似乎除了意识形态的解禁和才子佳人的传说,就没得其他卖点了。然而他若不活在乱世,或者会是个流芳百世的大文豪也不一定,至于爱情,倒是非得乱世,才得让他碰到上海女人,福兮,祸兮,不过是事物的两面性而已。

    今天,是上海女人的十年祭,虽然她未必是于十年前的今天去世的。一九二零年,一九三八年,一九四三年,一九四四年,一九四七年,一九五二年,一九九五年,二零零五年,乱世不止。唯在乱世中,才更懂得上海女人在婚约上的那句话:“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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