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市有变数
         ──王安忆新长篇小说《遍地枭雄》

    在外人眼里,或者事实上的确,当下的上海,繁华至此,却不过是在怀念、凭吊、临摹和复制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辉煌。样样都象了,华联换回“永安”,但已然改口过来,再硬生生拗回去,况味是真不在了。如张爱玲,今年是她十年祭,到时必然隆而重之地纪念,但真正祭奠的核心精神,这个城市当日的“张氏”底脉,是断了的。可以预见所有纪念活动的结果都只是图个小资的名份而已。
    学术界言必称的“张氏传人”,上海作协主席王安忆近日新长篇《遍地枭雄》或许就因此改变惊人。
    人物完全是男性,干的是劫车营生,公路片的格局,跳脱出张爱玲系框定的女性主体思维(王安忆之前作品如《长恨歌》、《我爱比尔》、《妹头》、《富萍》和《桃之夭夭》等都是女性主体),甚至因为所描写的“行业”特殊性,女性成了摆明车马的被刻意回避的对象──他们劫的车载过一次女性,就算闯了祸,断绝一切欲念,车子尽快脱手。往后,小说就连女性过客角色都不再看见了。
    是一次颠覆──没有女性主体的张爱玲系的小说。换言之,《遍地枭雄》不再可归于这个城市的小说被一贯限定的阴柔婉约里,竟是完全北方系的筋肉了。
    又很明显的,小说虽然依然以上海为始,最后又回到上海,但上海只是个空架,绝大部分情节以公路片的形式在江、浙、皖、赣、鲁等地方上演,如若是女性主体,那无疑是中国的《末路狂花》,偏又不是,四个传统的男性行走江湖的形象,情节也没什么跌宕,中国古往今来多的是这样的小说,唯其出在王安忆笔下,才显得不同。     

 

 
 
   

    颠覆是颠覆,但总有些王安忆特色的东西是顽强地固在那里的。《遍地枭雄》对于人物的描写,仍然是细腻到无法再细厘的程度,这对于北系江湖类小说来说,是不可能承载的。因为人物相对集中,只有四个人(大王、二王、三王和毛豆),因此其细腻描写更觉得错觉地细,感觉上超过了对王琦瑶、妹头、富萍和郁知秋的刻画。另一点是,《遍地枭雄》似乎不再如前作那样费心架构情节,一切信马由缰,万水千山走遍,独怕收不住尾之际,一拢嚼口,小说落回到上海,是悬崖勒马的刺激和快意。
    读这本小说前后都不在常态,于长假伊始在季风买下,翻看第一页,下地铁时竟然首次在最熟悉的站上坐错地铁方向,已是异数。而读完,则是于突发大病的病榻上,经历了生死以后的性情下,完全是隔世的感悟。
    倘是上海变了,本是劫数,亦是定数,是福是祸自有命。而当下,甚至连王安忆也变了,就不得不让人有些惘然。然而颠覆和改变,必是这遍地枭雄时代的底脉。

 
 
      *2005年5月于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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