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钢筋森林

    上海的每时每刻,数百万人依靠两条地铁线和一条轻轨线在城市里移动,从南到北,由西向东,自地下到天上,城市,因而流动。这个城市对轨道捷运系统的依赖是带一点致命性质的,倘若整个系统停营一天,上海会陷入怎样的混乱,国家的GDP都可能因此下降零点几个百分点。已经不能回首,十年前那没有地铁的日子,此前的几十年满城挤成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车,也曾就这样每天搬运着一个中等城市的人口,所有公车一天的行驶里程足够绕地球几圈,也曾天天制造着吉尼斯世界纪录。
    然而,很多人坐捷运不是为了通勤或者购物的,每天18个小时的营运时间里,地铁轻轨并不分忙闲,永远满载。或许,这城市有很多人和我一样,甘愿被禁锢在这地下或者天上移动着的铁皮盒子里,去换取逃开城市喧嚣的片刻自由。
    基本上,地铁会将城市的一切视觉上的特征全部抹杀,除非你抬头看那些路名指示,或者眼睛不停地朝四周那些带着这个城市明显特征的人群张望。地铁一路在地下行进,沿途风景永远是漆黑的甬道,间或有几个了无生趣的广告灯箱,并不理会这一刻头顶之上是高楼林立的陆家嘴,或者那一刻上面是俊男靓女的淮海路。蜷在地铁里,城市那固有的地域偏见被拿除了,衣香鬓影的衡山路和大包小包的火车站下的地道一样漆黑,购物天堂的南京路和满目绿化楼盘的莘庄也无甚高下。在地铁里,城市因经济腾飞带来的阶层分化,已不显得那么刺目,或许这个城市,也就剩下这么一小块不那么势利的净土了,所有被鄙夷的和被艳羡的,都被地铁均衡了。只要你身上还有最后两块钱,在两个小时里,你就能躲开这城市白眼你的一切,但还属于这个城市,保持在这个物欲的都市地下,绝对事业有成般地快速移动。

 

 
 
   

    我的生活和工作目前并不需要仰仗高架轻轨,但是我时常会挑一个阳光暖溢的慵懒午后,搭上轻轨,在城市的高处云游。即使座位有空,我都情愿站在车门口,让阳光一路追着列车透过车门玻璃撒在我身上,间或因为高楼或者隔音墙的阻挡,阳光离开我身上,不一刻它又会在高楼之间的某个缺口中进来柔柔地捉住我,轻轻地拥在我的身上。那好像是一种我和阳光的游戏,而且在这个城市,似乎只有在轻轨上的人才能有福玩到。
    轻轨高架的高度一般保持在大约五六层楼左右,这就能让我刚好脱离开城市的纷扰,而又恰好不至于太远离它以致想念。不和阳光游戏时,我会尽量去看高架轨道下的一切:连片房屋的屋顶、错落的工厂和民宅、迎风飘荡的“万国旗”、写字楼里的书桌电脑和职员、洋房里的花园、福利工厂院子里废弃的线轴、大片城市绿化的全景……,当然看到最多的还是城市里排成长队的车流和如蚁般似乎一脚可以碾到的人群。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快感,是奉了脱世神谕的满足,是掌握了城市的虚荣。任何一个城市的草根布衣,不论在城市中地位如何卑微,如何被排挤,如何长吁短叹生不逢时,都可以在轻轨上得到片刻的满足,并且没有人没有任何理由来指摘这一点点的vainglory
    上海的捷运系统规定一张票可以在系统内停留最多两小时。或许在其他二十二小时内,我都被这城市无处不在的人或物的烦嚣挤逼、窒息,至少,我还有这两小时,在一阵捷运列车进站时的清风之后,踏上一段逃离钢筋森林之旅。

 
 
 
 
        *Photo of Shanghai Metro: courtesy of Joni@"Joni on 12th flo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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